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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援儒入释”:论北宋“僧传”的体裁改过
2021年04月07日 10:59 来历:《宗讲授研讨》2020年第3期 作者:孙文起 字号
2021年04月07日 10:59
来历:《宗讲授研讨》2020年第3期 作者:孙文起

内容择要:

关头词:

作者简介:

  作者简介:孙文起,文学博士,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。

  内容撮要:北宋“僧传”的系统编制、功效、气概皆差别于往昔。释赞宁的《宋高僧传》取法史传,改革僧传系统编制;释智圆《中庸子传》以儒家“中庸”思惟阐释露台“中观”之义,首创释家自传的新体式;释契嵩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淡化宣教功效,追求儒、释兼容的文明取向。“援儒入释”是北宋僧传体裁改过的契机。面对儒学的日渐强势,北宋和尚以开放的心态鉴戒儒家文明,转变僧传叙而不管的款式,丰硕僧传的体裁内在。北宋僧传的体裁改过,是释教著作范畴的变更,也是释教中国化汗青历程的一局部。

  关 键 词:北宋;援儒入释;列传;体裁改过

  基金项目:本文系江苏省人文社会迷信基金项目“叙事视阈下的中国现代传叙文学研讨”(2014SJB382)阶段性功效,并受江苏师范大学博士科研项目“中国现代传叙文类衍变与传叙功效研讨”(17XLW028)撑持。

  “僧传”是中国现代列传中较为特别的一类作品,它具备纪人和宣教的两重属性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载录慧皎《高僧传》等11种释祖列传。唐朝道宣的《续高僧传》和篇长四万余字的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,皆是首要的释教文籍。北宋和尚的史传熟悉更强,继慧皎、道宣以后,释赞宁《宋高僧传》再续传承,单篇列传也罕见于宋僧文集。先人从思惟史、宗教史的角度,对北宋“僧传”多有存眷①,至于“僧传”的体裁研讨则有待进一步深切。本文拔取释赞宁《高僧传》、释智圆《中庸子传》、释契嵩的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等作品,切磋北宋“僧传”的体裁变更,以期对释教中国化的汗青历程有更加详细的熟悉。

  一、释赞宁《宋高僧传》的系统编制改革

  北宋僧传,当首推释赞宁的《宋高僧传》。释赞宁,五代吴越人,宋初随吴越王钱俶入朝,获封“通慧巨匠”,曾任翰林院学士、史官编修。入宋后的赞宁有感释家著作不振,凭仗小我影响,鞭策“僧传”和“僧史”的编撰。在宋真宗撑持下,《宋高僧传》于端拱元年(988)编修完成,首要载录唐朝和尚业绩。两年后,赞宁又撰成《大宋僧史略》,记叙汉魏以来的释教成长与仪轨传承。

  释赞宁的“国师”身份,加上《高僧传》的编撰背景,使这位皇家僧侣与世俗政权非分特别接近。在《进〈宋高僧传〉表》和《高僧传序》中,赞宁声名编撰大旨,表扬世俗政权对宗教的撑持。若是舍去冗繁的赞辞与情势化的客气,不丢脸出宋初和尚成心取法史传,对世俗政权与释教的互利成长有着苏醒的熟悉。

  史传、杂传历来是僧传效仿的工具,如释慧皎《高僧传》与释道宣的《续高僧传》,便遭到《列女传》《列士传》等作品的开导。宋朝之前的目次著作也多将僧传纳入史部“杂传”。固然,僧传的首要功效是“卫教”和“宣教”,视阈绝对狭小,系统编制、气概较为激进。如慧皎、道宣所撰僧传,或张大弘法之用,或在地区、门派的成见中胶葛不清,鲜有超脱一己范畴,重视史传与僧传的渊源干系。比拟之下,宋初和尚赞宁的心态则更加自在。比方,《进高僧传表》云:“佛门寡学,释胄何知;或有可观,实录聊摹于陈寿;如苞深失,戾经宜罪于马迁。”②叙文自谦僧传鄙陋,成心弱化僧传的宣教色采。所谓“陈寿实录”“马迁戾经”,虽取义深刻,却也是前代僧传少见之语。

  赞宁将僧传作为史传之流,对儒家史学思惟的接收也瓜熟蒂落。儒家“史法”讲究编制精严,如杜预《年龄左氏经传集解》总结“年龄笔法”,发表“发凡言例”,史家著作无不以此自励。反观汗青上的僧史、僧传,则项目单一,系统编制标准缺少不合。赞宁深感此弊,称:“前代诸家,或云‘僧传’‘僧史’‘记实’,乃题号不一,亦声迹有殊。”③赞宁所云“僧传”首要是慧皎《高僧传》及道宣的《续高僧传》;“僧史”是指南朝王巾的《僧史》;至于“记实”,粗略为释家宣教杂著,如刘义庆《幽冥录》、竟陵王萧子良《三宝记》之类的作品。宋朝之前,名为“僧史”“记实”者,实为“僧传”。赞宁以为释家史传名实驳杂,故而在《宋高僧传》编成后,上书奏请修撰《宋僧史略》,以述梵学传承。赞宁对“僧传”“僧史”的“体用”熟悉甚为清楚:“传”以传人,“史”以述学,僧史、僧传正如纪传体史乘中的“书”“表”“列传”。这类松散的史法熟悉,得益于儒家史学的滋润。

  赞宁编撰《僧史》《僧传》常套用儒家话语。比方,《僧史略》叙文以《弘明集》和历代《僧传》别离比附《尚书》《年龄》,较着鉴戒了班固《汉书》所谓“左史记言,右史纪事”之说。《宋高僧传后序》云:“知我者以《僧传》,罪我者亦以《僧传》”④,也是取言孔子,以《年龄》自励。此类话语在前代僧传中很少显现。儒家与史学有着天然的符合,史传概念在儒家的话语系统中常常瓮中之鳖。赞宁深知此中之利,是以借用儒家史学话语丰硕僧传的代价阐释。作者客观上或有逢迎当政的心思,然在尊儒的面前,倒是将儒家成熟的史体理念注入释家史传,从而整洁体式,翦除杂芜,晋升僧传的体裁位置。

  《宋高僧传》在史料的选汰与镕裁上甚为讲求。史料的择取是著史、立传的根本。史料搜集要充实,史料来历要靠得住,史料间的比对选汰更要精严。赞宁之前的僧传,或能做到资料之全,但是,因为宗教崇奉的规模和宣教企图的摆布,释祖列传很少顾及史猜中的虚与实。论及史源,大多迷糊其辞,或谓“博咨先达”,或谓“取讯行人”。⑤史料的匮乏、杂芜常与汗青誊写相伴。赞宁自称《高僧传》广采前代“诔铭”“志记”,遍访“耆旧”“先民”,又“研磨将经论略同,雠校与史乘悬合。”⑥“诔铭”“志记”属于笔墨史料,“耆旧”“先民”之说乃口授载记。笔墨文献与口授文献的对比,是考证史料真假的首要手腕。司马迁编撰《史记》,岂但把握先代世家记传,仍要寻访故虚耆老,以证所记。释赞宁采摭前代史料,访求轶闻之辞,将口授资料与笔墨载录像互左证,以求征实可托。作者仿佛仍不对劲,又感伤“加(假)我数年,于《僧传》则可矣已。”⑦如斯松散的史学态度,既加强了列传的可托度,也为后代僧传的编撰成立典范。

  赞宁《宋高僧传》编制上的最大变更,莫过于将列传人物分为“译经”“义解”“习禅”“明律”“护法”“感通”“遗身”“读诵”“兴福”“杂科”等十科,每科之下又有十六字注疏。“十科”述评笔墨冗长,近似史赞。除分科论赞以外,局部作品又以“论”“系”“通”申论大义。僧传中的“论”,最早见于唐朝道宣的《续高僧传》。“系”与“通”,常常接纳自设问答的情势,对传中未明之事、未尽之理补充声名。陈垣师长教师以为:“(《宋高僧传》)每人传末,亦时有论述,或声名作者之旨焉,名之曰系,其有答问,则谓之通。”⑧也有研讨者以为自设问答的情势源自释道宣《续高僧传》。⑨实际上,“论”“系”“通”的功效略同,皆是对列传大旨的阐释。“论”“系”“通”与史传论赞体式近似,在设置理念上,遭到传统史传的开导。至于释赞宁《高僧传》的论议局部接纳主客问答,则一定完整因循释道宣的《续高僧传》。初期典范著作,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公羊年龄》多接纳问答情势。《高僧传》广采众体,对外乡典范著作取法较多,至于释教著作也许只是渊源之一。

  释赞宁的《宋高僧传》担当了魏晋以来僧传的创作传统,先人将其与释慧皎、释道宣和明清同类僧传合编为《四朝高僧传》,组成中土释教列传之主脉。释赞宁对僧传系统编制的改革,广为先人鉴戒。北宋前期,释惠洪的《禅林僧宝传》,便在著作理念、系统编制情势上对《宋高僧传》多有担当,表现了宋朝和尚对儒家史传理念的懂得与接管。

  二、释智圆自传的体裁立异

  在儒、释融通的文明背景下,“僧传”内在的变更能够产生在多个层面。援引儒家典范话语,鉴戒传统史传撰述编制,只是此中之一。但是,更深条理的,倒是拓宽僧传的体裁服从,淡化崇奉和看法的偏执,完成儒、释之间思惟与文明的融通。

  释智圆,字无外,自号中庸子,生于北宋承平兴国元年(976),卒于乾兴元年(1022),曾师从奉先寺源清,修习露台教观,是露台宗“山外派”的代表。《中庸子传》作于智圆41岁之时(真宗天禧元年,1107)。“中庸”是智圆生前的自号,作者取义龙树《中论》,以儒家“中庸”实际分析龙树的“中道义”。先人对智圆中庸思惟存眷颇多⑩,然从“僧传”成长的角度,《中庸子传》的自传体式则更值得重视。

  中国的自传积厚流光,司马迁《太史公自序》便是一篇带有自传性子的“题序”,尔后又有萧绎《金楼子自序》、刘知几《史通自序》等作品。陶渊明《五柳师长教师传》开启了文人自传的期间。尔后,唐人自传,如陆羽《陆文学传》、刘禹锡《子刘子传》、白居易《醉吟师长教师传》、陆龟蒙《甫里师长教师传》;宋人自传,如柳开《东郊外夫传》《补亡师长教师传》、欧阳修《六一居士传》、苏辙《颍滨遗老传》,皆特性光鲜,气概悬殊,广为后代文章选家所喜爱。

  释祖列传汗青长远,释家自传却未几见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和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《旧唐书·经籍志》载录的,大多是《高僧传》(慧皎)、《众僧传》(裴子野)等合集性子的“类传”。东晋高僧法显曾漫游西域、天竺,返国后撰有《法显传》(别名《法显行传》或《历游天竺记》),报告游历颠末及见闻。这是一篇纪行性子的自述,与自传截然差别。

  宋朝之前的和尚很少有自传,智圆转变了这类场合排场。智圆小我文集《闲居编》收录《中庸子传》《病夫传》,两篇均为自传。《中庸子传》洋洋数千言,篇幅规模远超唐人。《病夫传》也是作者自叙心志之作,篇幅较短,内容上承接《中庸子传》,可视为《中庸子传》的补充。

  列传具备史传属性,应照实记叙人物的言行业绩。但是,“自传”却有差别,特别是中国的自传,更重视精力全国的开辟和文明品德的塑造,至于人物业绩反倒在其次。《中庸子传》与《病夫传》担当了陶渊明以来的自传传统,重视自我思惟的分析,追求抱负的人生境地。比方,《中庸子传》以儒家“中庸”解读释氏“中观”,又以“中观”反证“中庸”,由此成立“儒释互补”的文明款式;《病夫传》则以“病”为寓,标明“不为权动,不为名役”的品德抱负。释智圆的自传虽也触及小我的局部履历和平生著作,但这些身外之事、身外之物不过是要论述作者的“中道”观,表达“儒释相贯”的理念。

  《中庸子传》的系统编制布局也很有可说。今本《中庸子传》收录于释智圆文集《闲居编》卷19。传文分上、中、下三篇,呈板块状。上篇自设问答,阐释为什么自号“中庸”;中篇略叙平生,兼谈宗教思惟;下篇先容小我著作。板块布局罕见于史传、墓志及神道碑,此类作品凡是先叙家属世系,再叙职官履历、功业业绩,最初记叙妻儿家属及平生著作。《中庸子传》大致接纳上述誊写形式,有所差别的是,作者重在自我思惟表达,小我行踪着墨未几。传文先容著作,更是办事于思惟论述。是以,《中庸子传》融会了《五柳师长教师传》和史传、墓志的体裁特点,在中国现代自传中亦很有特点。

  《中庸子传》的篇幅较前代大为增添。前代列传,特别是自传,凡是冗长凝炼,涵蓄内敛。如《五柳师长教师传》《陆文学传》和厥后的《六一居士传》等作品,莫不将大批笔墨用于表达小我情怀。反观释智圆的自传,则一改旧貌,成心扩大容量,凸起自传的实际服从。以“中庸”二字为例。“中庸”是智圆的自号,也是《中庸子传》要义地点。先人对此曾多有会商。简而言之,释智圆的“中庸”思惟是“以儒阐释”,或说是“儒释相贯”。智圆以为儒家“中庸”的焦点是“过犹不迭,唯中道为良。”(11)而露台宗的祖师龙树,将人间诸法归于“非存非亡”的状况。体道者不可刚强于“有”“无”两头,《中庸子传》所谓“有不离无”“无不离有”是龙树“中道义”思惟的阐扬。

  《中庸子传》将自传功效拓展到外部全国。宋朝之前的自传,如陶渊明《五柳师长教师传》,虽分析思惟,却少有实际企图,作品追求内在精力全国的自足。释智圆发覆“中庸”,言说“中道”要义,用以辩证思惟,分析学术。其意之所指,在于回应实际全国对小我的打击,目标是要在实际中有所为。

  儒、释合流的趋向在宋朝已较为较着,但不能否认的是,儒、释之间,有思惟上的抵触,更有文明上的抵触。释氏属于外来宗教,儒家则保护外乡王权。宋朝之前,儒、释两家粗略呈此消彼长的态势。北宋的宗教政策较为开通,释氏信徒亦能顺应情势,主动与世俗政权协作,释教成长也较为顺遂。但是,跟着儒学的回复,宋儒的先行者,如孙复、柳开、石介出于提倡儒学的目标,抵抗释教。“排佛”情感在士医生群体中滋生,智圆也感遭到来自儒学的压力。《中庸子传》云“世无限于域内者”,“故厚诬于吾教,谓弃之可也。”(12)面对“好儒以恶释”的攻诟,释氏信徒的反拨轻易走向另外一种极度,即“贵释以贱儒”。《中庸子传》云:“世有滞于释氏者,自张大于己学,常常以儒为戏”(13),想必是有实际根据的。

  智圆主意和缓与儒学的对峙,追求儒与释的互通共存。为此,《中庸子传》死力推尊儒家,称:“非仲尼之教,则国无以治,家无以宁,身无以安。国不治,家不宁,身不安,释氏之道何由而行哉。”(14)此番言说并非媚谄儒家,智圆所奉“露台宗”自晚唐以来便与世俗政权坚持杰出干系。五代露台高僧清竦,乃至警告僧众,“王臣外护,得免兵革之忧,整天居安,可不进道以答国恩。”(15)入宋后,知礼、遵式等露台高僧屡次为国祈福,宋真宗也礼尚往来,赐知礼“法智巨匠”。

  释教的保存依靠世俗政权的安靖,而稳固世俗政权则非儒莫属。露台先达对此体味颇深,作为后学的释智圆,天然也会有所担当。释智圆自号“中庸”,并非标新立异,而是出于初心本意。《论语》云“勿意、勿必、勿固、勿我”(16),否决偏执。佛家也主意隔离“执念”,不滞于己。智圆用儒家“中庸”阐释“中道义”,以示崇奉扞格之可通。“中庸子”是一名实际说法者,《中庸子传》也怀有劝戒当世、明示来者的意图,并不限于自传的固有体用。

  《中庸子传》分析“外儒内释”,针对释教的实际处境提出可行战略。固然,除和谐儒、释之间的抵触,智圆分析“中庸”之义,是要和缓露台宗的“山家”“山外”之争。

  “山家”“山外”属于露台宗外部的学术争辩。露台宗自五代清竦传至义寂,再传至唔恩,本无家数之分。直到义寂的门生知礼与唔恩的门生庆昭、智圆,因对“心观”看法差别,逐步产生争辩。知礼一派在争辩中一直处于上风,自称“山家”,庆昭、智圆则被斥为“山外”。两家争辩数年,来去屡次,归纳起来,“山家”“山外”的不合在于对“心观”的熟悉上。“山家”主“实相”,以为“观理”须由“观心”;“山外”主“唯心”,称“观心”即“观理”。

  智圆属于露台宗“山外”一派。《中庸子传》云:“诸法如斯,同心专心所变。心无状也,法岂有哉?”又云:“亡之弥存,性本具也;存之弥亡,体非有也;非亡非存,中义著也。”(17)上述概念与“山外”派均相不合。

  因为“山家”“山外”的论战,智圆屡遭露台同宗架空。《中庸子传》云:“予著作,人或非之,门人以告予。予曰:文中子有言:‘智者非之,吾当托言往谢;愚者非之,吾将何如’?且吾将扶圣道以潜润于人也。苟吾言之是,后代必有如吾者好之,如其非也,灰灭不旋踵矣。噫!吾之道岂止与狺狺者争胜哉。”(18)“山家”“山外”本是释教一般的学术争辩,厥后演化为派性之争。智圆蒙受着来自释家外部的进犯,《中庸子传》也要为学术辩论。然“山外”派在论战中一直处于弱势,智圆也成心再造争端,故而立传自说,借“中庸”之义,为“山家”“山外”之争降温。

  智圆的自传首创了释祖列传的新体式。作者以释氏教徒的身份,接收儒家思惟,鉴戒外乡自传,表现了北宋和尚顺应文明新情势的主动姿势。更难能宝贵的是,智圆敢于立异体式,加强自传的实际服从,此为后代自传供给新的誊写范本。

  三、释契嵩蓬菖人传的题材拓新

  释契嵩(1007-1072),字仲灵,藤州镡津人(今广西藤州),七岁落发,前后受业于衡山洪諲禅师、筠州晓聪禅师,游历庐山、杭州等地,卒于杭州灵隐寺。

  契嵩首要勾当于北宋仁宗朝。此时政治安靖,武功昌隆,释家僧众文明涵养遍及较高,特别热中于文艺创作。契嵩生前撰有《嘉祐集》《治平集》,共百余卷,宋僧怀悟清算散逸作品,编有《镡津文集》21卷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估《镡津集》,称:“九僧以下,粗略有诗而无文。其集合兼有诗文者,惟契嵩与惠洪最著。”(19)“九僧”诗艺平淡,远不迭同期间的“西昆”馆阁诸老,契嵩与惠洪称得上北宋释氏文学俊彦。

  馆臣之说并非虚美。翻检《镡津集》,诗、论、书、赞、传、记、碑、铭,众体兼备。作者旨趣普遍,有切磋释教思惟的《原教》《广原教》,也有诗讴歌和;有《皇极》《论原》等经史学术论文,也有《文说》《品论》等文艺杂谈。各种作品兼容并蓄,并不规模于宣教论道。

  今本《镡津文集》卷13载录两篇列传: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。陆蟾,藤州镡津人,是契嵩的同亲,以“能诗”闻名于楚越间,志行刚正,难容于世,隐居山林。韩旷也是位蓬菖人,其“少年任侠,纵酒击剑”(20),后修习扶引道术,隐于山间,明哲保身,不与人妄交。

  契嵩以蓬菖人为传,拓宽了僧传的誊写工具。“僧传”转义,或可懂得为和尚撰写的列传。因为出生避世之人很少涉笔尘外之事,是以,僧传的工具凡是限于释家书徒。契嵩的两篇列传则有差别。陆蟾以诗闻名,韩旷修习道术,二者身份与行动皆不在佛家存眷的规模。契嵩为两位山林高隐立传,慕其诗名,敬其品德,与宗教崇奉反倒接洽干系不大。

  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意在惩处品德。陆蟾、韩旷不是名臣、巨擘,行事亦无奇伟可赞的地方。作者垂青德性操守,如《陆蟾传》称传主“负道持志,不为阿世苟合”,感伤“孔孟尚不得其志”,“全国如陆生从死于丘壑者何限。”(21)韩旷虽是道家修行之人,然“为人沉毅寡语,悠然有远器”,“人多悦其高义。”(22)作者自称少时在岳麓山与韩旷了解,始“谓旷木讷少文”,“闻其平生愈详,益信其有德而有言。”(23)德性操守本是儒家士医生秉持并提倡的,用来鼓励小我涵养,改进人伦干系。契嵩在陆蟾、韩旷的业绩中升华道义代价,无“用世”目标,只是有感于传主“高义”的行动,不忍其无闻于世。至于传主的身份和崇奉,倒不是作者在意的。

  契嵩列传的题材变更有着期间背景。契嵩归天后,陈舜俞为其撰写《镡津明教巨匠行业记》。陈舜俞是北宋闻名墨客,与契嵩来往紧密亲密,曾应契嵩嘱托,摒挡厥后事,对契嵩平生及那时文明情况较为熟知。记云:“当是时,全国之士学为古文,慕韩退之排佛而尊孔子”,“(契嵩)作《原教》《孝论》十余篇,明儒释之道一向,以抗其说。”(24)宋初释教的成长较为顺遂,真宗期间,儒家对释、道的思惟抵抗日趋较着,释智圆《中庸子传》便成心和谐儒、释之间的思惟抵触。时至仁宗朝,张载、李觏、程颢、程颐等思惟巨匠奠基宋儒款式,欧阳修、司马光、曾巩重树学术、文章统序。宋儒中坚气力频频举事,排抵释教远甚先儒。

  契嵩一代的和尚面对着文明昌明下的危急。作为释教徒,辩驳儒生的进犯是一定的,契嵩《非韩》等文章,便是卫教之作。但是,理智的和尚知道变通,《镡津集》中的《原教》《劝书》《广原教》等文章,死力分析儒、释雷同之理。如《劝书》论“佛道”,曰:“先得乎民气之至正,乃欲推此与全国同之”(25);又云:“全国之教养者,善罢了矣”,“自三代其政既衰,而世俗之恶滋甚”,“佛之法乃播于诸夏,遂与儒并劝。”(26)儒家常以品德非议释教,契嵩则出力挖掘释教人伦品德代价。近似的思惟在《孝论》《中庸解》等文章中也多有显现。

  晓得以上背景,契嵩推赞高义洁行便不难懂得。契嵩所赞美的,是陆蟾、韩旷人道中的“至正”。隐逸不为欺世盗名,而应遵守本心。比方,陆蟾在年青时也有朝上进步之志,传文称其“知王霸粗略”,“有所遭受”(27),只是好高节不愿为俗情所染。韩旷“悠然有远器”,“虽官尊如刺史者,纵见之,何尝有见者”(28),如斯鄙视显贵,也是天性使然。陆蟾与韩旷的归隐不是回避实际,而是对“至正”人道的自傲。是以,契嵩的两篇蓬菖人传,更趋近于儒家士医生的品德态度。

  “至正”与“自傲”是一种抱负品德,恬澹名利又是使人神驰的人生境地。在北宋,“高隐”岂但为士人尊敬,亦为朝廷嘉许。如北宋五子的邵雍便执政、野均享有高尚名誉。儒、释之道可“一以贯之”,儒家的人命品德也可为释教所用。契嵩《性德》云:“性,生人者之得意者也;命,生人者之得于天者也。德,能正其生人者也;艺,能资其生人者也。”(29)《劝书》又以人道“至正”劝戒全国“至善”。契嵩的“性德论”实质上是援儒入释,分析释家“至善”之理。是以,陆蟾与韩旷心态安然平静,与世无争,这既是宋儒推重的品德,也是契嵩鼓吹“至善人道”“至善人间”的典范。契嵩《寂子解》云:“吾之喜儒也,盖取其于吾道有所合而为之耳。”(30)陆蟾、韩旷业绩中符合作者之“道”,旋即立传以赞之,至于儒家仁义品德与佛法“慈善”“诚敬”的范畴之限,在作者本心全国已不首要了。

  《陆蟾传》和《韩旷传》是典范的“文集列传”。自魏晋以来,释家僧传常常根据前代和尚“行业”“碑铭”编纂而成,内容有述不管,叙事质实刚正,先人多将其归于“杂传”。慧皎《高僧传》与道宣的《续高僧传》莫不如斯。宋朝以后,和尚著作日趋丰硕,结集熟悉加强,和尚文集合的列传也多有显现。文集合的僧传系统编制矫捷,叙议兼备,更似散文。以《陆蟾传》和《韩旷传》为例,两篇作品篇幅短小,以论为主,叙事简要,接收史传人物论特点,以一事睁开群情。陆蟾乃官方高隐,与作者并无间接打仗。契嵩久闻其诗名,又听闻另外一名隐者高阆论及陆蟾之诗,进而由诗想见传主操行,遂有“负节守道”的感伤。契嵩以为,由诗观志,“则正人、君子能够尽之。”(31)“诗言志”是感知传主心里全国的首要路子。《陆蟾传》几近不记录传主“持志”的详细业绩,全由传主的诗歌激发感伤,如斯体式自差别于历代《高僧传》,在唐宋私祖列传中也颇具特点。

  契嵩列传的新景象形象,得益于文学创作的繁华,与作者开放的文明心态也紧密亲密相干。据放心悟《镡津集序》,契嵩生前与名臣韩琦了解,在韩琦举荐下曾求访欧阳修。(32)欧公在那时力主排佛,本不愿与僧徒相见,见到契嵩文章,很是赏识,遂与之交友。契嵩的诗文创作,并不是附庸大雅。在与朋友的手札中,契嵩以为文学可有助于宣教,正所谓“从乎世俗之宜”(33),此声名显鉴戒了儒家“兴、观、群、怨”的诗学理念。仁宗时,经欧阳修等儒家士医生的提倡,古文思惟从头占有文学切磋的中间,契嵩对此很是存眷,奖饰“欧阳氏之文,言文耳,全国治在意人文之兴。”(34)所持概念与那时的古文家大致不合。契嵩热中古文,对史传很有乐趣。《镡津集》载有多篇传论序赞,看法独到,文笔有法。清朝四库馆臣奖饰契嵩的诗文“笔力宏伟,论端锋起。”(35)可见,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在系统编制上的变更并非偶尔。

  自中唐以降,文集列传日趋昌隆。宋朝和尚文集也有不少人物列传,如释智圆《中庸子传》、释契嵩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和释惠洪《钟山道林真觉巨匠传》等列传。上述作品不以“宣教”为本,更具备散文的特质,体裁上显现出有别于前代的新景象形象。

  要之,释家对儒家思惟的接管有三重境地:初为著作体式之鉴戒;次为思惟内在之引入;终究完成文明代价之认同。北宋僧传的成长也履历了上述历程:释赞宁的《宋高僧传》在传统史传中罗致养分,改进陈腐的僧传系统编制,晋升僧传的体裁位置;智圆《中庸子传》首创和尚自传新体式,完成儒、释两家的思惟融通;契嵩的《陆蟾传》《韩旷传》,表现了儒家品德代价对北宋和尚的影响,列传的体裁内在由此得以丰硕。“援儒入释”成为北宋“僧传”体裁改过的契机。“僧传”系统编制、功效、气概的变更,是释教著作范畴的改革,也是释教中国化汗青历程的一局部。

  正文:

  ①参见漆侠:《儒家的不偏不倚与佛家的中道义——兼表明智圆有关中庸中道义的论点》,漆侠著:《漆侠选集》卷6,保定:河北大学出书社,2009年,第157-158页;陈金凤、梁琼:《释赞宁“援儒入佛”思惟论析》,《宗讲授研讨》2014年第3期,第106-112页。

  ②⑥《宋高僧传》卷首《进高僧传表》,[宋]释赞宁撰,范祥雍校点:《宋高僧传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7年,第1、2页。

  ③④⑦《宋高僧传》卷末《高僧传后序》,第759、759、759页。

  ⑤《续高僧传》卷首《续高僧传序》,[唐]释道宣撰:《续高僧传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92年,第1页。

  ⑧陈垣著:《中国释教史乘概论》,上海:上海书店,2005年,第30页。

  ⑨金建锋著:《释赞宁〈宋高僧传〉研讨》,上海大学2009年博士论文,第92页。

  ⑩释智圆对中庸思惟多有分析,其目标在于和谐儒释。参见张培高:《论〈智圆〉对中庸的解释》,《宗讲授研讨》2014年第3期,第129-133页。

  (11)(12)(13)(14)(17)(18)曾枣庄、刘琳主编:《全宋文》卷315,合肥:安徽教导出书社,2006年,第15册第305、305、305、305、305、307页。

  (15)[宋]释志磐撰,释道法校注:《佛祖统纪校注》卷8,上海:上海古籍出书社,2012年,第203-204页。

  (16)杨伯峻著:《论语译注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0年,第87页。

  (19)(35)[清]永瑢主修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164,北京:中华书局,1960年,第2178、2044页。

  (20)(22)(23)(27)(28)《镡津文集》卷13《韩旷传》,[宋]释契嵩撰,钟东、江晖校点:《镡津文集》卷13,上海:上海古籍出书社,2016年,第282、282-283、283、282、283页。

  (21)《镡津文集》卷13《陆蟾传》,第282页。

  (24)《镡津文集》卷首《镡津明教巨匠行业记》,第1页。

  (25)《镡津文集》卷1《劝书第一》,第13页。

  (26)《镡津文集》卷1《劝书第二》,第17页。

  (29)《镡津文集》卷6《性德》,第103页。

  (30)《镡津文集》卷8《寂子解》,第148页。

  (31)《镡津文集》卷13《书李翰林集后》,第278页。

  (32)《镡津文集》卷末《镡津集后序》,第394页。

  (33)《镡津文集》卷10《与章潘书》,第192页。

  (34)《镡津文集》卷7《文说》,第130页。

 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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姓名:孙文起 任务单元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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